引言：秘密战争的艺术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继续讲Peter Thiel与Gawker的复仇之战。我们上一期节目讲到，Peter Thiel把诉讼打到了佛罗里达州的州法院，向Gawker递上了一份价值1亿美金的战书。战争正式在州法院打响，但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面前。

这是一个耗资千万美金、由一个全球知名的亿万富豪在背后操纵的计划，目标是要摧毁一家美国最擅长挖秘密的媒体公司。这件事其实有很大风险的，一旦走漏半点风声，整个计划都会满盘皆输。

Gawker的老板尼克·丹顿后来就公开嘲讽Thiel，说他是一个伪君子。丹顿说，一个真正的自由意志主义者，不应该是用言论去反击言论吗？Thiel又不缺钱，完全可以自己开一家媒体来跟我们对骂。这句话听上去有点道理，但问题是，这太天真了。你要是这么想，就完全不理解这场战争的残酷性。

所以今天，我们要回答两个核心问题：第一，Thiel的这个秘密联盟，究竟是如何在长达4年时间里做到滴水不漏、瞒天过海的？第二，除了霍根这个主攻点以外，他们又如何悄悄开辟了无数个第二战场，把Gawker拖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迷雾之中？这背后全是细节，全是算计。

保密：阴谋的唯一选项

要理解这场战争，我们必须得理解它的核心：保密 (Secrecy)。为什么保密这么重要？你想一想，如果Gawker从一开始就知道，告他们的不是一个快破产的摔跤手，而是一个身家几十亿、跟他们有私仇的硅谷大佬，会发生什么呢？

第一，这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大新闻：“亿万富翁Peter Thiel秘密资助诉讼，企图摧毁Gawker”。这个标题出来，Gawker的声望会瞬间达到顶点。他们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反抗资本霸权的勇士，而Thiel则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一个被媒体羞辱了就玩不起、只会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

第二，Gawker会立即调整他们的法律策略。他们知道你弹药无限，就不会再跟你们玩消耗战了，有可能会尽快寻求和解。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旦暴露，Thiel就等于向全世界所有媒体宣战了。他会成为所有记者的公敌，他的私生活会永远被放在显微镜下。

所以，Thiel从一开始就明白，这场仗要么在秘密中打赢，要么就根本别打。Thiel要的不是风度，他要的是胜利，所以保密就是这一场阴谋的唯一选项。

极致保密的操作手册

那么他们是怎么做到极致保密的呢？靠的就是一个核心原则：隔间化管理 (Compartmentalization)。说白了就是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那一小块，绝不让你知道全局。

你看他们这个结构多么严密： 第一，执行层和客户之间是隔离的。哈德的律师事务所从头到尾都不知道给他们付钱的金主到底是谁。他们内部的员工都认为是霍根自己在支付天价的律师费，甚至哈德在佛罗里达雇的本地律师，都不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有资助人。

第二，客户和金主之间是隔离的。Hulk Hogan和他的律师大卫·休斯顿，在长达4年的时间里，只知道背后有一个神秘的恩人在帮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直到官司打赢，判决下来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个人是Peter Thiel。

第三，就连核心团队的内部也是隔离的。查尔斯·哈德本人，作为这一场战争的一线总指挥，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老板是谁。直到2016年判决之后，有记者打电话到他家，问他是不是在和Peter Thiel合作，他正在衣帽间里换衣服，接到这个电话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除了组织结构上的隔间化，他们在行动上也做到了极致的操作安全。

• 地理位置上的伪装：Thiel为什么不找一个硅谷或者纽约的律师，偏偏找了一个洛杉矶的查尔斯·哈德呢？就是为了制造误导。如果律师在硅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科技圈的恩怨；如果在纽约Gawker的大本营，那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 人员选择上的隐蔽：记得我们上一期讲的那个A先生吗？Thiel选择他当项目经理，就是看中他年轻，是个外国人，在美国没有任何背景和人脉，他和Thiel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被查到的公开联系。他就像一个影子，可以在暗中自由行动，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通讯方式的加密：Thiel和A先生大部分交流都是通过电话，或者在Thiel的家里单独进行。他们知道电子邮件可以被法庭传唤，也有可能被黑客攻击。而A先生和哈德所有其他人联系时，用的都是类似于Wickr这样的加密通讯软件，所有的信息都在几天后自动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你看，从选人、选址到沟通方式，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目的只有一个：抹去一切痕迹，让整个计划在绝对的黑暗中运行。

制造混乱：多线作战的艺术

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也。”光是被动地保守秘密还是不够的，你还得主动出击，用各种真真假假的操作去迷惑敌人、消耗敌人，让他们分不清主次，最终陷入混乱和疲惫。俄国人管这叫军事伪装 (Maskirovka)。Thiel团队一开始就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在主攻线——也就是霍根的案子之外，他们还悄悄开辟了无数个第二战场、第三战场。

• 武装侦查：丽娜·邓纳姆案 就在霍根的视频被发布后一个月，Gawker又搞到了女演员丽娜·邓纳姆的书稿提案，并且把全文发了出来。巧的是，邓纳姆的律师公司正好也是哈德当时所在的公司。于是，哈德代表邓纳姆发布了警告信。Gawker还是老一套，死不悔改，但最后还是扛不住压力，把文章给删了。这个案子虽小，但对于哈德来说，是一次重要的武装侦查。他摸清了Gawker的套路，更重要的是，他代表了一个和Thiel完全无关系的客户跟Gawker交了一次手，这让Gawker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个更大的计划所针对。

• 借刀杀人：无薪实习生案 哈德在为霍根案做准备的时候，接触了一些Gawker的前员工，有人提到Gawker常年雇佣几百名实习生，但不给一分钱工资。哈德一听，眼睛就亮了。他咨询了纽约的劳动法律师，对方告诉他这100%是违法的。接下来，他没有自己去告，那太容易暴露了。他把这个线索转手介绍给了纽约那家专门打劳动法官司的律师事务所。2013年，这家律所正式起诉Gawker，说他们压榨实习生，把他们当成“博客奴隶”。这件事舆论一片哗然，因为Gawker自己以前可没少写文章抨击其他的媒体公司压榨实习生。这个官司拖了将近三年，虽然最后Gawker侥幸赢了，但为此付出了上百万美金的律师费，公众形象也第一次从一个挑战者变成了一个剥削者。而Thiel团队几乎没花一分钱，就让对手焦头烂额。

• 煽风点火：玩家门事件 2014年，网络上爆发了一场叫做**“玩家门”** (Gamergate) 的大规模论战，一群游戏玩家把矛头对准了他们认为腐败、虚伪的游戏媒体，而Gawker旗下的游戏媒体Kotaku就是主要攻击目标之一。A先生的说法非常圆滑：“这件事情很大程度上是自发的，但是非常有帮助。”说白了，火不是我们点的，但我们肯定在旁边悄悄地煽了风。面对这场网络风暴，Gawker的本能还是那套傲慢和鄙视。他们旗下的一个作者发了一条极其愚蠢的Twitter，说应该不断地去羞辱和贬低那些“书呆子”（nerds），甚至开玩笑说要“恢复校园霸凌”。这句话彻底引爆了火药桶。“玩家门”的支持者立刻发起了大规模的邮件运动，要求所有在Gawker上投广告的公司撤下广告。像梅赛德斯·奔驰一样的大客户很快就撤了。Gawker后来估计，这次事件给他们造成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万美元。这些钱本来是他们用来打霍根官司的救命钱。

致命一击：釜底抽薪断其粮草

在所有这些侧翼攻击中，最精妙、最致命的一招，是对Gawker的保险公司下手。打官司非常烧钱，Gawker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有保险公司来支付大部分的律师费。但是到了2014年，他们的第一家保险公司的额度已经用完了，换了第二家。

哈德敏锐地发现，Gawker和这家新的保险公司在理赔范围上产生了争议。这家公司的保险主要覆盖的是身体伤害，对于霍根案的精神损失，他们不是很想赔。机会来了。哈德做了一个让Gawker完全看不懂的操作：他主动联系了保险公司，告诉他们，我们决定撤销霍根诉讼中关于“非故意的精神损害”那部分的索赔。

Gawker那边当时肯定看傻了。原告主动放弃一部分索赔，还主动帮被告把一个有钱的保险公司给踢出局，这不是脑子有病吗？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极其聪明和冷酷的战略决策。因为哈德这么一搞，保险公司有足够的理由彻底退出这个案子。结果就是，从2015年开始，Gawker必须自己掏腰包来支付剩下所有的、天文数字般的律师费了。

现在我们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看看Gawker当时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主战场上，霍根的案子正在一步步逼近庭审，律师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们要应对无薪实习案的集体诉讼，要处理“玩家门”引发的广告商叛离；舆论上，关于他们避税、内部混乱的负面新闻也开始满天飞。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被断了粮草，保险公司跑路了。这就像一个拳击手，被对手无数个刺拳不停地骚扰，搞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他们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也没精力去准备防御那个真正致命、即将到来的后手重拳。

文化战争：Gawker的自我毁灭

为什么Thiel的阴谋能够成功，而Gawker的防御却漏洞百出呢？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有一句名言：“文化能把战略当早餐一样吃掉。” (Culture eats strategy for breakfast)。这句话用在这场对决中再合适不过了。

Gawker的文化，说白了就是一种小作坊式的、反权威的、个人主义至上的文化。丹顿给了他的创作者最大的自由，让他们可以写任何想写的东西。这种文化在创业初期是他们战斗力的来源，但公司做大之后就变成了毒药。作者们没有公司的股份，对公司的未来毫不在乎，他们追求的是个人的名气和页面浏览量。

丹顿作为老板，身家上亿，有太多东西害怕失去；而他手下的作者们，拿着微薄的薪水，却拥有摧毁一切的权利，而且他们什么都不怕失去。丹顿被彻底架空了。他不能卖公司，因为有官司缠身；他不能和解，因为一旦和解就等于背叛了公司一直标榜的硬刚到底的价值观，会被自己的员工看不起；他想让作者们收敛一点，但是又不敢管得太严，因为他还需要那些出格的文章带来巨大的流量，来支付他已经快付不起的律师费。他被自己亲自创造出来的文化给死死地捆住了。

而Thiel建立的这个复仇者联盟，它是一个高度纪律化、目标驱动、甚至有点像邪教一样团结的军事文化。它有明确的指挥链，有严格的保密纪律，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强到足以压制所有内部分歧的共同敌人。Gawker的傲慢和不知悔改，成为维系这个秘密联盟最大的粘合剂。

这场文化战争，最终杀死Gawker的不是Peter Thiel的阴谋，而是他们自己的文化。Gawker的文化是一种混乱的、内耗的、只讲自由不讲责任的游牧文化。而Thiel团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暴民的声音可能更大，看起来更吓人，但真正打起来，胜负是毫无悬念的。

结语：决战前夜

故事讲到这里，战争的迷雾已经散去，双方底牌基本都亮出来了。Gawker被多线作战搞得精疲力尽，内部文化更是一团糟。而Thiel团队已经完成了所有战前准备，那致命的后手重拳，即将在佛罗里ida的法庭上正式挥出。那场决定命运的庭审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下期节目接着聊。